北京時間1月9日,The Athletic發表專題文章,犀利指出當代足壇最顯著的悖論——俱樂部管理層一面高呼“長期主義”與“哲學建構”,一面卻以創紀錄的頻率解雇主帥。通過分析多位堅持自身足球理念的教練短暫而動蕩的任期,揭示了一個普遍存在的矛盾:決策者熱衷于聘請有鮮明哲學的主帥作為“長期計劃”的象征,卻在理念落實所需的陣痛期來臨時率先失去耐心。當俱樂部不斷重復“支持-動搖-解雇”的循環,真正的天真或許不在堅守理念的教練席,而在于無法承受短期波動、總是倉促轉向的管理層。

12月3日宣布任命維爾弗里德-南希為凱爾特人主帥的聲明,用了802個詞,大多洋溢著熱情。而33天后——即一份兩年半合同剛履行月余時——宣布南希離任的聲明,僅102個詞,其中超過一半內容還涉及其他事務性安排,解釋其教練團隊及足球運營主管保羅-蒂斯代爾也已離開這家蘇格蘭俱樂部。
在這段動蕩的過渡期里,凱爾特人8場比賽輸掉了6場。南希因其方方面面受到嘲諷:從他腳上的綠色訓練鞋、使用阿莫林式的戰術板,到外界認為他對此份工作的規模認知天真,以及對即刻出成績的強烈壓力認識不足,卻執著于一個他根本無時間實現的理想化愿景。
借用穆里尼奧的一句話,這個賽季對于那些愿意“為理念而死”的教練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The Athletic在九月曾探討過這一主題,提及了拉塞爾-馬丁在流浪者隊對后場出球打法的虔誠堅持(他兩周后被解雇),以及阿莫林在曼聯對3-4-3陣型的刻板堅持(他于本周一被解雇)。波斯特科格魯在諾丁漢森林待了39天,其風格適配性頻頻受到球迷和媒體質疑。南希在凱爾特人的命運遵循類似模式,這完全在預料之中。

同樣可預見的還有哈維-阿隆索在皇家馬德里面臨的一些困難。他試圖引入一種更集體化、基于體系的比賽風格,卻遭遇了更衣室的阻力——這支球隊歷來偏好教練給予更寬松的管理。去年五月,在執教勒沃庫森取得巨大成功后,阿隆索上任時曾談及馬德里的“新時代”,但這家西班牙俱樂部主席弗洛倫蒂諾-佩雷斯是否像去年夏天聲稱的那樣致力于這項計劃,仍有待觀察。
但真正的天真究竟在哪里?問題在于那些基本按預期行事的主帥嗎?在于他們組建球隊、處理球員關系,以及在某些情況下處理俱樂部高管關系的方式嗎?還是說,錯在那些喜歡向世界宣稱自己有膽量任命某類教練,卻在幻想破滅、現實來襲時缺乏勇氣堅持到底的權力掮客和決策者?
一方面,足球界從未如此強調長期眼光。教練及其選拔者常談論要超越眼前的成績壓力,更傾向于探討愿景、戰略和哲學。
另一方面,抽走教練腳下地毯的行動也鮮少如此倉促。
想想看:在歐洲五大聯賽執掌球隊的96位主帥/主教練中,僅有12位(英格蘭5位,西班牙4位,法國2位,德國1位,意大利0位)在任超過三年。另有僅10位(法國4位,英格蘭、西班牙、德國各2位,意大利再次為0位)在任兩到三年。在這96家俱樂部中,近半數(47家)在過去12個月內更換過教練。其中一些俱樂部,包括流浪者、森林和西漢姆聯,至少更換了兩次。
我們常常聽到,用溢美之詞宣稱教練任命符合某種宏偉的、統領全局的計劃、愿景或——又是那個詞——哲學。但對這種意識形態的堅持——通常正是他在面試過程中闡明的那一套——往往在不久后不可避免的狀況發生時,反過來成為教練被詬病的理由。
南希在格拉斯哥的痛苦經歷將成為此類事件的經典案例。蒂斯代爾推動了這次任命,但凱爾特人高層也全力支持。12月3日的聲明中,大股東德爾蒙特-戴斯蒙德、主席彼得-拉維爾和首席執行官邁克爾-尼科爾森爭相盛贊南希的執教能力,并表態將全力支持他(“堅定不移的支持”、“我們所有的支持”、“一切支持”)應對未來的挑戰。
南希的信念同樣堅定不移:他堅信在美職聯哥倫布機員隊取得巨大成功的足球哲學,相信自己有能力適應執教凱爾特人的特殊挑戰,也相信新雇主全力支持他的承諾是真誠的。在上周日一場慘敗給流浪者隊的“老字號德比”前,他敦促質疑者“在幾周、幾個月后再評判我”。然而周一午后,他便已離任。
每一次教練任命都伴隨著風險。賽季中期任命的這種風險會放大,尤其是當相關教練——正如近來被鼓勵的那樣——對其某種比賽風格抱持教條式的堅持時。
2024年10月,曼聯在解雇滕哈格后接觸阿莫林,他告知對方,更傾向于帶領葡超冠軍葡萄牙體育完成該賽季,原因有二:一是出于忠誠;二是因為在賽程密集的賽季中途引入他的體系非常困難,遠不如在次年夏季擁有完整季前備戰計劃時再開始工作。
但曼聯高層聽不進去。正如阿莫林上任后向記者解釋的那樣,他“被告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而縱觀事態發展,這位40歲的主帥在14個月的任期內僅贏得15場英超比賽后便被解雇,很難不讓人得出結論:“拒絕”或許是更好的回應。
如果曼聯高層的做法有任何證據表明是基于某種宏觀的足球愿景——就像拉特克利夫爵士在年初收購曼聯27.7%初始股份后聲稱要建立的那種——那么面對阿莫林的擔憂發出這種最后通牒或許更容易理解。

但事實并非如此。與足球界常見情況一樣,這是一次由俱樂部對某個新理念近乎盲目(卻又極其膚淺)的承諾所驅動的任命,被候選人的魅力、個性和履歷所迷惑。當時剛加盟曼聯擔任體育總監、負責引領這一新愿景的丹-阿什沃思,曾對阿莫林的理念與他即將接手的陣容的兼容性表示擔憂,尤其是在賽季中期上任的情況下。這些擔憂基本被忽視。阿什沃思發現自己被邊緣化于任命過程之外,一個多月后便“經雙方同意”離開了俱樂部。
關于阿莫林在曼聯的任期,耐人尋味的一點在于,糟糕的成績被容忍了12個月——俱樂部甚至特意強調他們對這位掙扎中的主帥給予了“堅定不移”的支持——直到圣誕節前夕,他偏愛的體系突然成了癥結所在。據The Athletic報道,阿莫林與足球總監賈森-威爾科克斯在整個任期內定期交流,討論球員、體系并反復琢磨前進方向。然而,直到最后幾周,威爾科克斯才開始轉達石化業億萬富翁拉特克利夫的意見,即阿莫林或許可以嘗試3-4-3之外的陣型。幾乎從那一刻起,阿莫林便覺得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
這一切顯得如此不合邏輯,因為阿莫林的整個足球哲學都圍繞著三后衛體系構建——而且,盡管進展緩慢得令人痛苦,但從2025年10月初到12月底,在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加入日益增長的傷病名單、三名一線隊球員離隊參加非洲杯之前的那段時期,是他任內首次至少出現了一些可能可行的模糊跡象。如果要對阿莫林的3-4-3體系提出質疑和挑戰,時機應該在上賽季結束時——或者,更好的是,正如阿什沃斯所建議的,在不顧顯而易見的風險匆忙任命他之前。
足球俱樂部從未像今天這樣擁有如此多的信息可供參考,擁有如此多的技術官僚層級來確保遵循某種愿景和身份認同,并且在宣稱的目標上如此“著眼長遠”……然而,在許多情況下,決策卻又如此沖動。即使曼聯可以聲稱對阿莫林保持了耐心,但事態發展的方式——信任姍姍來遲地遭到質疑、權威受到挑戰、關系破裂、信任蒸發——其突然性仍在預料之中。
馬雷斯卡與切爾西高層關系的破裂同樣突然。回顧18個月前馬雷斯卡上任切爾西時,The Athletic萊斯特城跟隊記者羅布-坦納所寫的文章頗有意思,其中不僅詳述了其執教風格的利弊,還提到了他與萊斯特城高層的緊張關系。在寫到馬雷斯卡“絕非怯懦之人”且“不懼直言”后,羅布最后告誡切爾西的聯合體育總監勞倫斯-斯圖爾特和保羅-溫斯坦利:“你們可要當心了”。
切爾西當時給予馬雷斯卡一份五年合同,并宣揚這是一次長期任命。而實際上,他在一支過去18年里僅有穆里尼奧(二進宮,136場)、安切洛蒂(109場)、孔蒂(106場)和圖赫爾(100場)達到百場里程碑的俱樂部,僅執教了92場。馬雷斯卡的總場次甚至超過了現任老板麾下聘請的另外兩位教練的總和——格雷厄姆-波特(31場)和毛里西奧-波切蒂諾(51場)。
正因如此,當切爾西在馬雷斯卡離任后,以一份五年半(并可選擇續約一年)的合同聘請另一位年輕教練利亞姆-羅塞尼爾時,一種懷疑感實在難以避免。這次任命承諾了長期投入。但波特和馬雷斯卡的任命也曾如此,兩人都獲得了五年合同,而一旦問題出現,支持便以驚人的速度消散。
至于凱爾特人,他們在解雇南希后,轉而請回了曾在這位法國人上任前臨時穩定過局面的馬丁-奧尼爾。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奧尼爾上一次的臨時執教期(37天)竟比隨后的“正式”任命時間更長,這似乎濃縮了當下足球界這種功能失調的時代特征。
沒有哪次教練聘用是永久性的。除了極少數例外,他們實質上都是“臨時工”。一些教練在踏入高壓環境時,因宣揚教條和哲學而非生存基礎而招致“天真”的指責,但在許多此類案例中——南希在凱爾特人、馬丁在流浪者、阿莫林在曼聯、波斯特科格盧在森林,甚至阿隆索在皇馬——很難想象他們除了貫徹在面試階段所闡述的理念外,還做了別的什么。
而如果這行不通,那天真的顯然既存在于教練席,也同樣存在于管理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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